最后的离别
作者:马金萍 更新:2019-11-16

  我是在元旦这天离开这座城市的。我没有跟老陈打招呼。因为,我知道我没法跟他说。我张不开嘴。是我失诺违约了。元旦这天正好放假,我把该归弄的东西归弄好,把拿不走的东西(包括文新的那台电视机)都送给了房东,然后就上编辑部了。把事先写好的一封长信放在了老陈的办公桌上,在这封信里,我跟他详细解释了我突然离去的原因。后来,我一个人又静静地在编辑部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再后来,我就离开了那里,乘出租车去车站了。

  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雪,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皑皑的白雪上,泛着耀眼的白光,有些晃人眼睛。我到售票处买了一张去往上海的车票,是下午四点多的。这就意味着我还要等上四五个小时才能上车。这漫长的四五个小时我得上哪儿去消耗呢?

  正当我在车站候车室门前的大圆柱旁犹豫徘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大哥,你等车呢?”

  我就回过身去,瞥了那个女人一眼。那女人围着一条鲜红的红围巾,露出多半张脸和眼睛,眼睛里盈满着笑意。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我就应了一声说:“啊,怎么?”

  “几点钟的车啊?”

  “你啥意思?”我瞅着她问道。

  “啊,没啥意思,就问问你是几点钟的车。”那女人眼睛里闪烁着犹疑的贼光,故意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说。

  我就又瞥了她一眼,说:“下午。”

  “哎哟,那还要好长时间呢!要不要到旅店歇歇脚啊?”她热情地说道。

  我有些心活,就随口问道:“你们旅店在哪儿啊?”

  “就在这附近不远,便民旅店,国营的。”

  她这么一说,我忽然就想起来了,两个多月前,我刚刚到这个城市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女人把我接到她们那个便民旅馆的。也是她躺到我的床上讹诈我的。想到这,我忽然笑了,看着她说:“你还认不认得我了?”

  她摇摇头说:“不认得了。”

  “我曾在你们旅店住过,你还上过我的床呢。”

  那女人听我这么一说,转身就走了,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我决定在车站附近找个录像厅来消磨余下的时间。于是,我转转悠悠,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的旁边,找到了一家录像厅。我在那录像厅里看得是昏天黑地,到底都看了些什么,我一点都没记住。反正除了刀光剑影就是弹雨横飞,再不就是床上温柔,男女性爱。后来,我又在录像厅的包房里睡了一觉。差不多快要检票了,我才匆忙地离开那里。

  刚一到车站,开往上海的那趟车就开始检票了。我站在队伍的后面,跟着蠕动的人流,缓慢地朝检票口走去。

  忽然,我看见在我的前面,有两个熟悉的人影,一个是我们编辑部的主任江枫,另一个是曾被他“强奸”的女孩儿米兰。他们两个背着大大的旅行袋,很亲热地靠在一起,随着蠕动的人流正朝检票口走去。

  那一刻我忽然蒙了。我怕被他们看见,就赶忙站住了。排在我身后的那些人见我不动,就不耐烦地嚷起来:“哎哎哎,你咋回事儿啊?往前走啊!”

  我就急忙给人家闪开身子,说:“你们先走你们先走。”

  我一直等到所有的乘客差不多都进站了,才懒洋洋地去检票。此时,距离开车时间不到十分钟了。检票的老大姐说:“你还磨蹭啥呀?再不进站,就停止检票了。”

  检完票,我沿着候车室通往站台的那条长长的甬道,慢慢朝站台里走去。当我再一次回头看看这座北方城市时,忽然,有一种悲凉袭上了我的心头,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下来,一直流进嘴里,我用舌头舔了舔,这泪水又苦又咸又涩。我用蒙眬的泪眼最后又透过候车室那高大的玻璃窗瞅了瞅矗立在这个城市的那些高楼大厦,然后朝站台上走去了。

  这时,一列由北向南的火车正在鸣叫着、喘息着进入了站台……

  2003年9月9日--11月27日

  写于长春东岭忘忧斋